中國小說發展到了唐代,才出現了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小說形態,即是我們所謂的「傳奇體」小說。
魯迅在其《中國小說史略》一書中曾說:「小說亦如詩,至唐代而一變,雖尚不離於搜奇記逸,然敘述宛轉,文辭華艷,與六朝之粗陳梗概者較,演進之跡甚明,而尤顯者乃在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。」 並同時引證胡應麟《少室山房筆叢》說:「凡變異之談,盛於六朝,然多是傳錄舛訛,未必盡幻設語,至唐人乃作意好奇,假小說以寄筆端。」
這即是在說明,小說從魏晉南北朝到了唐代,開始產生了轉變,從只是單純的記錄敘事,到作者有意識的創作小說;從一種外在行為的記錄,進化到對於內在精神活動的虛構。
從以上所述,我們可以歸納出唐代小說之於魏晉南北朝小說的最大差異,在於「作者有意識的虛構。」

於是我們就產生了一個疑問,是什麼原因讓唐代人有意識的創作虛構故事呢?
葉慶炳在其《中國文學史》中認為古文運動、科舉風氣及佛教文化是唐代傳奇發展的三大因素。
古文運動的產生讓形式自由的散文取代格式嚴謹的駢文,進而幫助小說的創作,在人物活動的敘述上有更大的揮灑空間。
而科舉制度的施行,造成唐代產生了「溫卷」的風氣,應舉的考生希望透過各種手段來引起主考官的注意,而這種夾雜故事、詩歌、議論……等等各種內容的「傳奇體」的創作,便成為一種溫卷的特殊形式,學子寄望這種特別的寫作方式,能突出自己的優點,獲得主試者的青睞。
佛教在東漢傳入中國,為了便於宣傳,往往利用中國固有的思想來解釋教義。到了魏晉南北朝時,僧人更進一步的將佛教思想與當時流行的玄學思想結合,再加上君王的提倡,以及民間越來越多的信仰者,最後大盛於隋唐。唐代僧人往往會利用佛經故事來幫助一般民眾瞭解佛理。於是,佛經故事大量流傳於民間,而這些流傳在民間的佛經故事對於知識份子具有一種刺激與吸引力,進而造成文人的寫作模仿,這也間接促進了「傳奇體」小說的發展。
緊著我們就要問了,這種「傳奇體」小說在唐代發展的過程當中,產生了那些作用,或是影響呢?

文學作為獨立的存在,自有他的意義與價值,文學的價值在於文學自身,並不在於文學是否反映時事、闡揚道理、教化人心,然而,文學的獨立存在是一回事,文人利用文學作為手段來達到種種目的又是一回事。
從這個角度出發,唐代的「傳奇體」小說在發展的過程當中,往往被拿來當作某種目的進行「有意識的虛構」,這種「有意識的虛構」,是帶有既定動機或目的來進行小說創作的。

因此,看這一類型的傳奇小說,我們勢必要深入去瞭解小說創作者的動機與他身處的環境,進而分析小說內容,這樣我們才能推斷小說文本的敘述,究竟想表達什麼,最後則是根據小說創作的原理原則、章法修辭,去評價小說這樣寫好不好,適不適當,是不是有完整的將自己的目的宣揚出來,達成作者「有意識的虛構」。
而本篇所導讀的這一篇傳奇小說,正是屬於作者「有意識的虛構」,甚至是「有意識的陷構」。
以下先附上《周秦行紀》小說全文,結束本篇,之後將針對故事的內容、作者介紹、文本敘述……等,另闢新章再作討論。

余真元中,舉進士落第,歸宛葉間。至伊闕南道鳴皋山下,將宿大安民舍。會暮,失道不至。更十餘裏,行一道甚易,夜月始出,忽聞有異氣如貴香,因趨進行,不知厭遠。見火明,意莊家,更前驅,至一宅,門庭若富家。有黃衣閽人曰:“郎君何至?”余答曰:“僧孺姓牛,應進士落弟,本往大安民舍,誤道來此,直乞宿,無他。”中有小髻青衣出,責黃衣曰:“門外謂誰?”黃衣曰:“有客有客。”黃衣入告,少時出曰:“請郎君入。”余問誰大宅,黃衣曰:“但進,無須問。”入十餘門,至大殿,蔽以珠簾,有朱衣黃衣閽人數百。立階,左右曰:“拜。”簾中語曰:“妾漢文帝母薄太后,此是廟,郎君不當來,何辱至此?”余曰:“臣家宛葉,將歸失道,恐死豺虎,敢托命。”語訖,太后命使軸簾避席曰:“妾故漢室老母,君唐朝名士,不相君臣,幸希簡敬,便上殿來見。”太后著練衣,狀貌瑰瑋,不甚年高。勞余曰:“行役無苦乎?”召坐。食頃,聞殿內有笑聲。太后曰:“今夜風月甚佳,偶有二女伴相尋,況又遇嘉賓,不可不成一會。”呼左右屈二娘子出見秀才。良久,有女子二人從中至,從者數百。前立者一人,狹腰長面,多發不妝,衣青衣,僅可二十餘。太后曰:“高祖戚夫人。”余下拜,夫人亦拜。更一人,柔肌穩身,貌舒態逸,光彩射遠近,多服花繡,年低太后。後曰:“此元帝王嬙。”余拜如戚夫人,王嬙複拜。各就坐,坐定,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:迎楊家潘家來。”久之,空中見五色雲下,聞笑語聲寢近。太后曰:“楊家至矣。”忽車音馬跡相雜,羅綺煥耀,旁視不給。有二女子從雲中下,余起立於側,見前一人,纖腰修眸,儀容甚麗,衣黃衣,冠玉冠,年三十許。太后曰:“此是唐朝太真妃子。”予即伏謁,拜如臣禮。太真曰:“妾得罪先帝(先帝謂肅宗也),皇朝不置妾在後妃數中,設此禮,豈不虛乎?不敢受。”卻答拜。更一人,厚肌敏視,小質潔白,齒極卑,被寬博衣。太后曰:“齊潘淑妃。”余拜之如妃子。既而太后命進饌,少時饌至,芳潔萬端,皆不得名,餘但欲充腹,不能足食。已更具酒,其器用盡如王者。太后語太真曰:“何久不來相看?”太真謹容對曰:“三郎(天寶中。宮人呼玄宗多曰三郎)數幸華清宮,扈從不得至。”太后又謂潘妃曰:“子亦不來,何也?”潘妃匿笑不禁,不成對。太真乃視潘妃而對曰:“潘妃向玉奴(太真名也)說,懊惱東昏侯疏狂,終日出獵,故不得時謁耳。”太后問余:“今天子為誰?”餘對曰:“今皇帝先帝長子。”太真笑曰:“沈婆兒作天子也,大奇。”太后曰:“何如主?”余對曰:“小臣不足以知君德。”太后曰:“然無嫌,但言之。”余曰:“民間傳聖武。”太后首肯三四。太后命進酒加樂,樂妓皆年少女子。酒環行數周,樂亦隨輟。太后請戚夫人鼓琴,夫人約指玉環,光照於座(《西京雜記》云:“高祖與夫人環,照見指骨也”),引琴而鼓,其聲甚怨。太后曰:“牛秀才邂逅到此,諸娘子又偶相訪,今無以盡平生歡。牛秀才固才士,盍各賦詩言志,不亦善乎?”遂各授與箋筆,逡巡詩成。太后詩曰:“月寢花宮得奉君,至今猶愧管夫人。漢家舊是笙歌處,煙草幾經秋複春。”王嬙詩曰:“雪裏穹廬不見春,漢衣雖舊淚痕新。如今最恨毛延壽,愛把丹青錯畫人。”戚夫人詩曰:“自別漢宮休楚舞,不能妝粉恨君王。無金豈得迎商叟,呂氏何曾畏木強。”太真詩曰:“金釵墮地別君王,紅淚流珠滿禦床。雲雨馬嵬分散後,驪宮不復舞《霓裳》。”潘妃詩曰:“秋月春風幾度歸,江山猶是業宮非。東昏舊作蓮花地,空想曾披金縷衣。”再三邀余作詩,余不得辭,遂應命作詩曰:“香風引到大羅天,月地雲階拜洞仙。共道人間惆悵事,不知今夕是何年。”別有善笛女子,短發麗服,貌甚美,而且多媚。潘妃偕來,太后以接座居之,時令吹笛,往往亦及酒。太后顧而問曰:“識此否?石家綠珠也。潘妃養作妹,故潘妃與俱來。”太后因曰:“綠珠豈能無詩乎?”綠珠乃謝而作詩曰:“此日人非昔日人,笛聲空怨趙王倫。紅殘翠碎花樓下,金穀千年更不春。”詩畢,酒既至,太后曰:“牛秀才遠來,今夕誰人為伴?戚夫人先起辭曰:“如意成長,固不可,且不可如此。”潘妃辭曰:“東昏以玉兒身死國除,玉兒不宜負也(明抄本作他)。”綠珠辭曰:“石衛尉性嚴急,今有死,不可及亂。”太后曰:“太真今朝光帝貴妃,不可言其他。”乃顧謂王嬙曰:“昭君始嫁呼韓單於,複為株累弟單于婦,固自用(“用”原作“困”,據明抄本改),且苦寒地胡鬼何能為?昭君幸無辭。”昭君不對,低眉羞恨。俄各歸休,余為左右送入昭君院。會將旦,侍人告起,昭君垂泣持別。忽聞外有太后命,余遂出見太后。太后曰:“此非郎君久留地,宜亟還,便別矣,幸無忘向來歡。”更索酒,酒再行已,戚夫人、潘妃、綠珠皆泣下,竟辭去。太后使朱衣送往大安,抵西道,旋失使人所在。時始明矣,余就大安裏,問其裏人,裏人雲:“此十餘裏,有薄後廟。”余卻回,望廟宇,荒毀不可入,非向者所見矣。余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,竟不知其何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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